【重磅原创】上海机床百年沧桑(一)

2017-12-13 独家报道 阅读 信息来源:MT机床网
世间百年,如驹过隙,静待回首方可见沧桑几何。机床杂志社成立六十六载,记录了中国机床行业一路走来的足迹,也见证了很多企业的兴衰成败。在适当的时候回顾历史,总结经验也是我们的责任之一。



【编者按】

       世间百年,如驹过隙,静待回首方可见沧桑几何。机床杂志社成立六十六载,记录了中国机床行业一路走来的足迹,也见证了很多企业的兴衰成败。在适当的时候回顾历史,总结经验也是我们的责任之一。

       在中国机床行业中,很多地区都有自己的代表产品,而且集聚一地的企业也能够相互扶持共同发展,形成了鲜明的地域特色。其中,拥有百余年历史的上海机床行业不可小觑,其甚至可以称为中国机床行业的先驱,曾经星罗棋布在黄浦江畔的机床企业亦多为彼时的行业典范。

       经过一年多的走访,在众多老前辈的支持下,上海机床行业的前世今生一一再现于笔下,各位读者可以跟随我们的笔触走进上海机床行业深处。

——机床杂志社


上海机床百年沧桑之一:沿流溯源

  记者/梁玉 谭弘颖



  荀子有言:“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这里的“辨”是说“能思维”,正是因为人会思考、会创造,人类从茹毛饮血、刀耕火种,到如今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人类创造了无数工具,只为生活更好。工具千门万类,现代人类制作工具,尤其是制造机器的设备,非工作母机——机床莫属。世界上最早出现的机床是2 000多年前的树木车床,从15世纪到19世纪,再到如今,机床的“进化”突飞猛进。新中国机床工业从1949年到现在,取得的成就是毋庸置疑的,虽然依然存在各种问题,但倘若想一想,目前我们只用了60多年就前进至此,便能少些埋怨、多些赞许。

  细数过往,中国机床史上前人的努力可圈可点,中华大地东南西北很多地域都有机床行业的典范层出。其中,上海机床行业功不可没,其悠久历史和波澜起落也承载了几代上海机床人的汗水与夙愿。

无心插柳 世事维艰

  晚清的“洋务运动”虽然实质上是维护封建统治的自救、自强运动,但“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使得中国出现了第一批近代企业、培养了一批近代科技人才,民用工业的兴办也对外国经济势力的扩张起到了一定的抵制作用。


  图1 江南机器制造总局

  上海制造业中最为著名的官办企业就是江南机器制造总局,1867-1875年,其制造出车床50台、刨床20台、钻床27台,还有打铁汽锤、卷铁板机和开凿机等设备。1865-1890年,洋务派创建了21个局厂,其中包括江南机器制造总局、金陵机器局、福州船政局、天津机器局、湖北枪炮厂等。江南机器制造总局于1865年9月20日在上海成立,由曾国藩规划,李鸿章实际负责,是李鸿章在上海创办的规模最大的洋务企业。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又名江南制造总局、江南制造局、上海机器局、上海制造局。


  图2 李鸿章

  最早是李鸿章以4万两白银在虹口买下美商旗记铁厂机械厂房和船坞,然后将苏州洋炮局的部分机器和曾国藩派容闳从美国买回的机器一起与上海洋炮局并入铁厂成立的——造办经费54万余两,清政府指派上海海关税收的二成(约每年40万两)作为常年经费(早期经费多来自淮军军费)。1867年搬到高昌庙镇,扩充设备,建有机器厂、洋枪楼、汽炉(锅炉)厂、铸造厂、轮船厂等,占地70余亩。1881年设水雷厂、1890年设炼钢厂、1892年设栗色火药厂、1893年设无烟火药厂等。1894年,江南制造总局占地约700亩,员工3 000人,厂房、楼宅2 580间,各种机床622台,蒸汽动力机360台,锅炉31座,时为亚洲之冠。1905年,该局造船部门独立,称作江南船坞(后来的江南造船所)。1917年该局改称上海兵工厂,1937年停办。日军占领上海后,将该局的场地和机械并入江南造船所。一直到1953年,江南造船所更名为江南造船厂。1996年改为江南造船有限责任公司,属于中国船舶工业集团公司。


  图3 发昌机器厂车间

  在官办制造企业兴起的同时,民营制造企业也日渐发展。上海最早的民营制造企业是方举赞、孙英德两人创办的发昌机器厂。方举赞、孙英德是广东香山人,孙英德据说还是孙中山的远方宗亲,两人同以打铁为业。1866年,两人合伙集资购置了一些简陋设备,雇佣了四五个工人,在虹口创办了发昌号铁铺,专门为外商船厂“老船坞”锻制修配桅箍等轮船零件。1869年,购置2台车床,工人增至10余人,不久又采用蒸汽动力设备,名称改为“发昌号铜铁机器车房”,可锻冶、焊接及车削。1877年,造出中国第一台脚踏车床。1879年,方举赞之子方逸侣(1905年任江南制造总局委员),子承父业。1890年时,发昌厂占地3亩,前店后厂,扩为翻砂、制模5个车间,有10余台车床、2台牛头刨床、3台钻床、1台龙门刨床、1台对径圆盘铡床,员工300余人。除机器厂外,还有船厂和五金店,发昌机器厂已经成为当时全国最大的民族资本机器厂。1899年,由于英商耶松、祥生船厂对上海船舶工业的垄断和兼并,发昌厂无力支撑,1900年被迫以4万元的低价把工厂全部卖给了耶松船厂,成为其一车间,仅保留了五金店。直到1906年,方举赞辞世,五金厂倒闭,发昌机器厂自此退出了历史舞台。

  1895年以前,上海民族资本机器制造厂还有建昌铜铁机器厂(1875年创办)、邓泰记机器厂(1875年创办)和远昌机器厂(1880年创办)等12家。这个时期的上海民族机床行业,其工厂主大多数出身于外商船厂、江南机器制造总局以及其他机器厂。1895-1913年,上海民营机器工业从12家激增至91家,这些新增的企业里其中不少已开始转向专业化机床生产,如泰记机器厂开始手工制造钻床,陈顺兴铁铺号(上海江宁机床厂前身)以锻打机床零件修配为主。


雨后春笋 战火遗孤

  1914-192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五金工业的发展促进了上海车床制造业的兴起,各类机床作为商品开始在市场出现,有的出口到东南亚、爪哇等地区。如荣昌泰机器厂(1913年创办)1915年开始生产脚踏车床,协大机器厂(1904年创办)1914年开始生产4种规格车床,王岳记机器厂(1914年创办)1918年仿制成功铣床。

  图4 荣昌泰机器厂脚踏车床

  1925-1936年:据统计,1931年上海民族资本机器企业有457家,其中288家是1925年以后新开设的。其中有1926年创办的丰泰机器厂(制造出中国第一台1号万能铣床和2号万能铣床)、1930年创办的同发铜铝翻砂厂(上海机床铸造三厂前身)和1932年创办的铁华铁工厂(上海冲剪机床厂前身)。“九·一八”事变后,这些民族资本机器企业遭到严重破坏,比如明精机器厂工厂被夷为平地、设备化为废铁。但也有新的机器厂创办——1935年,恒新机器制造厂成立,专门从事生产皮带车床及牛头刨床。

  1937-1945年:1845年就存在的上海“租界”,在1937-1941年间尚是日本侵略军的唯一未占的上海华界地带,这也使得“租界”可悲地反而成了安全的“孤岛”。上海民族资本机器制造厂多数迁入“租界”,被毁的明精机器厂也重生于此。而1939年成立的协大同铁工厂(上海第八机床厂前身)、新泰翻砂厂(上海机床铸造一厂前身),1940年成立的陈永兴铁工厂(上海机床铸造厂前身)也诞生于此。1941年底,这座“孤岛”也宣告结束,上海民族资本机器行业陷入了瘫痪阶段,此时企业总数已有784家。然而即使是处于瘫痪阶段,依然有企业新生。如1941年创办的曹福记翻砂厂(上海机床铸造一厂前身)、象昌机器铁工厂(上海第二锻压机床厂前身),1944年创办的民生机器厂(上海第一机床厂前身)、亚中铁工厂(上海第五机床厂前身)、俊隆铁工厂(上海第十一机床厂前身)等。

  解放前的上海民族机器制造业相当艰难,基础薄弱、发展缓慢,企业要么濒临破产,要么已破产,数量大量萎缩。有文献数据显示:1949年上半年,上海市修造机床的工厂减至42家、生产人员仅余1 300余人,生产能力就更惨不忍睹,除少数几个工厂还能独立仿制车床、刨床、铣床和小吨位冲床外,大多数只能生产机器零件和搞些修配业务。当此风雨飘摇之际,支柱难当,更不可能力挽狂澜。

涅槃重生 重回正轨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1951年,上海市成立了8个机床行业联营所,统一承接华东工业部加工订货业务。1956年,上海机床行业全行业公私合营,成立了上海市第一机床公司和上海市第二机床公司。上海市第一机床公司主要生产金切机床、机床附件、量刃具,上海市第二机床公司主要生产锻压、铸造、木工、试验设备和工量具附件设备。当时归口这两家公司的,除直属第一机械工业部的国营上海机床厂和上海工具厂外,共有567家,职工8 213人。1958年,上海市第一机床公司和上海市第二机床公司合并成立上海市机床公司,直属上海市机电一局,从合并时的522家企业逐渐缩减到1966年的51个企业和单位。此次合并,基本可以划为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按照“地区相近、产品相似”原则,把企业分为“中心厂”和“卫星厂”;第二阶段,按照“产品归类、协作归口”原则,把全行业产品分为金切机床、锻压机械、铸造机械、木工机械、试验机械和机床附件、工具、翻砂锻造、热处理等8个小行业,把条件差的“卫星厂”并入“中心厂”;第三阶段,根据“专业化”原则,继续对生产组织结构作合理调整,比如把原属机床公司的17家工具厂划归上海市手工业局工具公司,2家工具厂经产品调整后专业制造金属切削机床,4家主机厂的铸造车间单独划出成立制造厂。

  “文革”期间,上海机床行业也遭受到了冲击。各家企业纪律松弛、管理混乱,生产不顾社会需要。据老人们回忆,当时上海机床系统生产的一百几十种金切机床,竟有53种未经鉴定便批量生产,造成了严重浪费。更为荒谬的有让原来生产中小齿轮机床为主的第一机床厂强制生产5m和8m的滚齿机,结果造成设备损坏、屋面断裂、厂房下沉。机床产品出口也同样遭到了破坏,最后失去了原有的国外传统市场。“文革”带来的负面影响,一直到了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才得以拨正、逐渐回到正轨。



  图5 “三线建设”援建

  当然,这期间的上海机床行业也并非毫无亮点。1964-1978年,在中国中西部的13个省、自治区进行了一场以战备为指导思想的大规模国防、科技、工业和交通基本设施建设,此之谓“三线建设”。三线建设客观上初步改变了我们国家工业东西部布局的不合理状况,建成了一批以能源交通为基础、国防科技为重点、原材料与加工工业相配套、科研与生产相结合的战略后方基地,建成了一批重要的铁路、公路干线和支线,促进了内地省区的经济和科技文化发展,给西部以后的建设提供了条件。据统计,上海机电局先后有近百家企业抽调4万多名职工和近万台设备支援大三线工业建设,如上海机床厂在1963-1972年共抽调2 500多名职工和118台精密设备内迁陕西,包建了秦川机床厂、汉江机床厂、宝鸡铸造厂、宝鸡液压件厂和汉江铸锻件厂。

登峰造极 泯然众生

  此后,历经数次全面整顿,上海机床和工具行业开始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1979年底,上海市机床公司首先创办机床产品展销会,使得上海机床与工具第一次以商品形式出现在市场。1983年,首次试行贯彻出口机床按国际标准的要求组织生产。1984年,在国务院的关心和支持下,上海机床行业着手利用世界银行贷款进行技术改造,重点发展精密、数控、模具加工机床,高效精密压力机和相应的配套装置使机床制造跨入了“机电仪一体化”新阶段。1982-1985年,上海重型机床厂、上海第四机床厂、上海第八机床厂、上海第二锻压机床厂、上海冲剪机床厂、上海试验机厂、上海第一机床厂、上海第五机床厂等单位,已经试制出与国外合作生产产品和仿制产品15种,有效地促进了上海机床产品的更新换代。

  1986年,上海机床公司成立30周年。据统计,30年来,上海机床公司系统为国家提供各类机床17万台,工具量具刃具及机床附件17亿件,上交利润26亿元。1989年,上海机床公司有59种产品参加在北京举办的首届中国机床展览会,21种产品获奖,其中获“春燕”一等奖10种,占全国一等奖总数的1/4。1990年,上海机床公司选送57种机床及工具产品赴京参加第二届中国国际机床展览会,展出7天成交金额达4 307万元,外销300余万美元。1992年12月,上海机床公司组建成上海机床总公司,内部管理由原来事业部管理制改为直线管理制。

  到1990年末,上海机床厂、上海工具厂和上海机床公司成了上海机电工业管理局直属的大厂和专业公司,从业人员达2.6万。 当时,上海机床厂工厂占地面积35.42万平方米,建筑面积18.1万平方米,职工总数6 250人,其中工人3 929人,工程技术人员860人。固定资产原值10 919.7万元,净值6 068.5万元。主要生产设备1 276台。1990年,完成产量1 388台,工业总产值12 561.4万元,利税总额2 246.5万元,出口创汇574万美元。1990年的工业总产值为1952年的47.7倍。1949年全员劳动生产率47元/人,1950年增至1 628元/人,1990年达到20 124元/人。上海工具厂工厂占地面积10.59万平方米,建筑面积8.53万平方米。职工3 912人,其中工程技术人员364人。固定资产原值6 764.7万元,净值1 620万元。有各种金属切削设备1 947台。完成工业总产值6 743.5万元,总产量4 803万件;实现税利1 382.9万元;全员劳动生产率17 309元/人。建厂41年来,累计上缴国家税利8.6亿多元,为固定资产原值的11.7倍。各项主要技术经济指标在全国同行业中领先。

  1990年末,上海机床公司共有企业48家,其中全民所有制工厂42家,集体所有制企业5家,还有1个机床研究所。在42家全民所有制企业中,主机厂20家,量具、刃具、磨具、机床附件厂8家,热加工和专业工艺协作厂14家。


  图6 上海电气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世界银行贷款”改造后,上海机床行业显示了民族机床工业的制造水平,与北京、沈阳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势。

  1995年, 上海机床行业在改造过程中做了一个“大动作”——把上海机床厂、上海工具厂、上海机床总公司合并为上海机床工具(集团)总公司,这是上海电气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最大的专业公司。上海机床工具(集团)总公司组建后,走过了艰难的十年,50多家企业最好的时候,销售收入在十七八个亿左右。

  1998年,10家企业(包括上海刃具厂、上海机床附件三厂、上海第十二机床厂、上海机床铸造三厂、上海组合机床厂、上海机床模型厂以及2个集体工厂等)根据国企“抓大放小”原则划入上海中恒(集团)有限公司;上海机床厂把上海第八机床厂、上海第三机床厂、上海木工机械厂等并入组成了上海机床厂有限公司;上海工具厂把上海量刃具厂、上海机床附件二厂等并入组建了上海工具厂有限公司;上海锻压机厂、上海锻压机二厂以及上海机床锻造厂等组建了上海力达锻压设备有限公司;剩余的11家企业则留在上海机床工具(集团)总公司组建了上海机床工具(集团)有限公司。

  2006年,上海电气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和上海电气资产管理公司的机床板块通过剥离、并购、整合,重组为上海电气机床集团,包括上海机床厂有限公司、上海重型机床厂、上海第三机床厂、上海仪表机床厂和2家海外控股公司(日本株式会社池贝、德国沃伦贝格机床制造有限公司)。而另外一部分企业,如上海工具厂则归属于上海电气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旗下上海集优机械股份有限公司。


  图7 上海工具厂有限公司

  此后,随着国内机床行业的形势的变化,再加上上海这座城市功能转变的因素,上海的机床行业仿如浪花入水,归于平静。据悉,目前上海工具厂有限公司是其中经营得最好的,上海机床厂有限公司则连年亏损——还在努力改造,其余的“渐行渐远渐无书”。 而今,能代表上海制造业的就是上海电气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主要下属公司:上海电气电站集团、上海电气重工集团、上海电机机床集团、上海电气集团印刷包装机械有限公司、上海电气环保集团、上海海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上海自动化仪表股份有限公司、太平洋机电(集团)有限公司)。

  上海的机床行业,如果从晚清的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算起,至今已是一个半世纪了。几多辉煌,几多风雨,那些曾经闪耀过的大大小小的厂子、那些曾经引领风流的人们,而今只能从书中看到,甚至很大一部分是蒙尘历史中,即使是书中都看不到。当我们想去探寻或者说怀着某种情怀去记录的时候,能找到的相关人物也已不多矣。

  此可谓,上海机床行业,百年沧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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